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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真人的原创博客

闲暇时抒写某些顿悟或渐悟,拍摄某些动物与静物。这一隅,欢迎您的光临!

 
 
 

日志

 
 

石匠父亲的江湖生涯  

2015-01-29 14:49:03|  分类: 悠然一心[原创散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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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苦楚尽谙尝,烈日寒风伫岭岗。

锤錾相随形影倦,江湖辗转路途长。

                                                                          ——题记

父亲是一名行走江湖的石匠,按照更为宽泛的说法,叫做石工。一个圆筒形的青篾竹篓,装上十多根大小不一的錾子、一把手锤、一架墨斗、一块砂轮、一根撬棍(钢钎)、一把铁质角尺、一把木质直尺(市尺),便是父亲闯荡江湖的全部“家当”不过自我记事起,这个青竹篾篓始终挂在墙壁上不曾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特制的长方形木匣,要结实得多。錾子主要分为尖錾和扁錾两种:前者是把正四棱柱形的纯钢截取一段,接触石头的一端在高温下敲打成尖利的角锥体,之后淬火,磨锋利后使用,其作用在于分解石头或是在石面上凿出花纹;后者也用四棱柱形纯钢加工而成,区别在于纯钢的“棱柱”是扁的,接触石头的一端自然也是扁的,同样需要一个跟尖錾相似的加工过程,其作用在于铲平石面,或让石块的棱更加齐整。因为使用频率非常高的缘故,父亲的錾子总是凿石头的一端光洁如新,手锤击打的一端平滑如玉,周围还形成了向下卷曲的“花边”。

这些打石头的“家当”,随着父亲的足迹,在新中国的铁路建设、公路和桥梁建设、水利工程建设等事业中,产生过积极的作用,虽然对家庭经济没有太大的帮助,却是父亲“炫技”大半生的资本。生产队时期过去了,父亲的手艺终于可以在家庭收入方面派上了用场,他在这期间取得的另一个成就,便是凭着仗义和洒脱,尤其是过硬的手艺,结交了许许多多的江湖朋友。把玩、摩挲着这些带有“花边”錾子,我们兄弟几人渐渐成长,然后从一个共同的家庭中分散开来,自立门户,天各一方。

恓惶的出生和悲凄的童年注定父亲只能一辈子成为与石头打交道的人,这也使得他后来成了方圆三四十里的人称道和敬重的石工“掌墨师”,这是一种可以跟道士先生中的“掌坛师”“比肩”的“头衔”

在一九四〇年早春的料峭寒气中,父亲成了人世间的一员,然而,相对于当时兵荒马乱的世道,他和他的同龄人注定要面对人世间的种种艰难。对父亲来说,还要加上“不幸”二字:他一岁刚过,他的父亲——我的祖父——就被国民党的一股地方武装诬蔑通匪,残忍杀害了,时年二十九岁。周氏祖母生的两个孩子,一位我的大伯,那时才三岁;一位我的三叔,刚出生三天。

在同父异母的关系中,父亲为殷氏祖母所生,排行第二,大伯家的孩子们至今称父亲为“二叔”,三叔家的孩子们则称他为“二伯”,直到如今。木架盖瓦的板壁房在当年是身份的象征,随着祖父的遇害,他苦心所置的房屋被杀害他的高姓主谋拆到了十多里外的一处田坝中,重新建成了招摇的私产。时隔不久,高姓主谋因内讧被杀于几十里之外,不过这已是题外话了。祖父酿酒的产业因为他的遇害而随之倒闭,苦心经营的事业转眼间化为乌有。周氏祖母带着大伯和三叔远走他乡,殷氏祖母则带着父亲到了伯祖父跟前。伯祖父是个性情暴戾、嗜酒和勘破世情的人,在父亲刚学会走路的不几年间,祖父遗留下来的几百亩田产,就在他不间断的敦促下、在父亲懵懂的指印里成了别人家的产业;而变卖田产所得,无非是作为他的赌资,没有一分钱用来维持过家计,更没有一分钱变成过父亲入学的开支。新中国建立了,因为一贫如洗,父亲的阶级成分得以跟祖母和伯祖父一样,划分为“贫农”,这算是不幸中的幸运。

一九五八年夏天,父亲加入了建设滇黔铁路的民兵队伍——说民兵,实则是民工,但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并且只按月发给有限的津贴。三年大灾荒来临之前,父亲偶然而侥幸地离开了村庄,逃过了饥饿的劫数,却又陷入了重伤的深渊……

在一次运送爆破材料的过程中,背在身上雷管发生了爆炸,父亲腿部被炸成重伤,住了半年多的医院,其间甚至植了一次皮。因为是工伤,铁路方面对父亲实行免费,但却没有其他任何补偿,出院后在劳动方面也没有获得过任何照顾;后来“复员”,也没有从当时的集体和后来的有关部门获得过任何帮助。或许是见惯了“战友”死伤的壮烈情景,对在铁路上遭遇伤病一事,父亲没有一句怨言,无人问起,甚至绝口不提。庆幸的是,在参加铁路建设的三年间,父亲和他的“战友”们的主要工作是修筑路基。在一些年长者的悉心指点下,父亲学会了基本的石工手艺,这为他后来的谋生和在迎燕水库、下坝平桥等建设中成为骨干力量,打下了一个扎实的基础。

二叔在一九四二年出生,之后一位姑母和另外三位叔父相继来到世间,父亲的排行成了兄弟姊妹六人中的“老大”,他没有愧对“大哥”应有的一切担当。叔父们与父亲的关系,几十年间虽然偶有小小的不悦,但总体说他们对他敬重有加,从来不曾冒犯过。在同母异父的关系中,父亲的排行不得不再做个补充:相对于在另一个地方居住的刘姓大伯,父亲依然排行第二;刘姓大伯的孩子们,如今依然称呼父亲为“二叔”。

新中国的诞生没能改变一家人的窘境,叔父们和父亲一样,都是在极为艰难的生活状态下惨淡度日。二叔和四叔是两位聪颖好学的长辈,但他们的读书生涯先后在读完小学六年级之后戛然而止。二叔后来也参加过铁路建设,“复员”后曾经当过生产队的民办教师,是我的文化引路人。相对于其他老师来说,二叔对我的影响无疑是最大的,在生产队的复式班里求学的经历,在我的记忆中也最珍贵和不可磨灭。可惜个性使然,教课最认真、文化基础也最扎实的二叔,还是离开了讲台,像父亲和其他叔父们那样,行走江湖,靠手艺谋生。

在父亲的影响之下,几位叔父都各自学会了不同的手艺,闯荡江湖,养家糊口。二叔拜师学会了精湛的木工手艺,和父亲的石工手艺一样远近知名。虽然如此,我在感情里面还是一直把二叔当作老师,一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虽然他被人“挤”了下去重拾木工手艺依然得到了不错的评价。三叔学的是铁工,除了农具和生活用具,在那种政治紧张而人情闲散的时代氛围里,他也不时打制一些火器自娱自乐,有时也送给朋友。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三叔打铁必不可少的两个“要件”——风箱和铁砧,被公社派来的一男一女,态度和蔼地贴上了白底黑字盖红章的封条;那是我应该是六七岁。为了满足观看钢铁在高温下火树银花四处飞溅的壮观,我经常主动跑去打下手,有时拉风箱,有时用铁钳夹着通红的铁块让三叔轮铁锤,封条让我从此结束为三叔打下手的机会。三叔后来也以石工为业,还带了几个徒弟。四叔是几位叔父中除了二叔之外唯一把书读到六年级的一位,也是最喜欢买书和看书并对我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一位。他的学艺经历相对复杂:喜欢钻研的缘故,很多事情总能无师自通,先是在生产队负责粮食加工,碾米磨面,后来承包自负盈亏,生意不景气,放弃了。再后来,他同时跟父亲学石工手艺,跟三叔学铁工手艺,每一样都有所成,最后主要还是以石工手艺谋生。年纪最小的一位叔父幺叔,是个相对“简单”的人,十六岁就跟随父亲外出闯荡,学石工。他年长我十二岁,却跟我“交集”最少:除了送我的一个青木陀螺因为个头最大,让我在一年级的同学中炫耀了几天之外,记忆里还真的找不出更多东西来。幺叔和父亲一样,只以石工手艺为生,但不客气地说,他们的技艺不在一个层级上。

祖父遇害时,曾有当时驻扎在镇西卫的一支武装力量赶来营救,半道听见枪声,知道为时已晚,只好中途折回。这支武装力量父亲的姑父的。虽然父亲的姑父姑母一家人对祖母父亲顾恤有加,时政易人,来往还是渐渐少了。新中国建立之后,父亲的这家亲戚因为出了一位学生出身的女地下工作者,并在当时的军队中任要职的缘故,并未受到牵连,而是直接迁居到省城去了。尽管牢记恩情,父亲和他的一位交情不错的表兄几十年间还是只有不多的几次走动,后来年事渐高,消息渐杳,终至完全失去了联系。当其他知情人羡慕有一家权贵亲戚时,父亲淡然而又倔强:我懂得感恩,但我没有事情求人,如果人家把我当叫花子看咋办?时位移人,我能理解父亲的想法,在取得沟通和理解之前,哪怕身为平头百姓,尊严也应该是第一位的。N多年前,在城里人自顾不暇,他们亲戚中的乡下人还要来求助于吃穿的艰难背景下,父亲的顾忌不是没有道理的。

手艺维持生活,虽然贫寒,一家人在饥馑年月却从没有陷入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绝境——这就是与文明与富贵毫不沾边的父亲。能够不卑不亢地过活,不攀附有权势的亲戚,也不畏惧威权在握者,相反对贫弱者竭尽所能相帮、广交江湖好友,父亲的这些习惯成了我后来人生信条中无形的座右铭。

石工手艺大概有三个“层级”,这是一般人所不了解的。较低的一个层级是初入门者,修筑堡坎、堤坝、路基之类较为粗糙的石工活,很多人只要心眼好用,只要有力气,只要乐意问人,不需要专门拜师,就能够达到。较高的一个层级是在这个基础上的一些细活,包括生产生活中一些器物的打制,尤其是需要特殊造型或纹样的情况下,是需要专门拜师而且勤劳无怨,才能有所收获的。然而,在民间沿袭多年的“教一路,留一路,免得徒弟打师傅”的古训,使得许多石工师傅在传授技艺时存了戒心,因此父亲的师傅比别人多了不少,甚至有过越级向师傅的师傅直接请教的经历。较高的一个层级并不是顶点,因为不管是在开山取石,修建房屋还是在造坟立碑等等过程中,都少不了一些祭神的仪式,这才是石工师傅造诣高深的标志和后学者攀登的“理论”顶峰。许多石工师傅对自己学艺的艰辛和自己师傅的“苛刻”耿耿于怀,于是在往下传承的问题上总是讳莫如深。父亲没有文化,但对这一切却了解得很清楚,他奔波了更远的路程,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拜访了更多的师傅,付出了更高的代价,努力用过人的记忆力充分弥补来之不易的手艺精华——“理论”,包括祭祀的“场景”布置,必备的物件,相关的“令绘”和咒语,等等。相对于其他识文断字的石工师傅来说,父亲的“掌墨师”头衔,来得更加艰辛。

多年政治挂帅的结果,是乡村的人们谈“富”色变,越穷越光荣,懒汉思想最为吃香。石工技术是一门相当艰苦的手艺,与文化看似不沾边,但与一个人的颖悟程度绝对有密切联系。一个比父亲稍微年长而毫无所长的邻居,就曾经不无揶揄地说过:“养儿不要学石匠,不在湾湾头,就在坳坳上。”不怪父亲没有计较,这话也确实是中肯的——学石工,意味着不分阴晴寒暑,将永远在山野奔波。文革中后期,那位邻居的子女们多数在冻馁中夭折,父亲的孩子们却是安然无虞的——他虽然辛苦奔波,但充分证明了自己并没有白学手艺。对于邻居的遭遇,父亲非但没有幸灾乐祸,相反,他的胸怀是大度的;在力所能及的限度内,他的帮助也是慷慨的,有时甚至是在捉襟见肘的窘境里。面对亲友隔三差五的求助,面对江湖艺人偶尔的借宿,父亲的慷慨总是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亲疏之别。

父亲年轻时曾担任过生产队的一名班长,不过这个“衔”没有为家中带来任何利益,恰好相反,生产队把母亲名字报送到公社去表彰先进的提,几次都被父亲以母亲的阶级成分不合要求为由婉拒了。直到后来父亲“下野”之后,母亲才终于获“殊荣”——名字进入了公社的光荣榜,奖状第一次贴到了自家堂屋的墙壁上。

对家人严格,对投到门下拜师的弟子,父亲同样毫不放松。根据盘点,父亲的徒弟中没有一位善始善终最后谢师的,有的好逸恶劳,有的投机取巧,有的仗着有点文化而心高气傲——他们都不懂得做一名石工的真谛:吃苦耐劳和踏实肯干。特殊的情形也不是没有,那就是二叔之外的几位叔父跟父亲学艺,父亲除了理论上小有保留之外,在技术上总是倾囊相授,不过既然没有拜师环节,谢师也就谈不上了。这里的区别不是存私心的表现,恰好是父亲作为长兄可以不拘形式对他的兄弟们严格要求的结果;对其他徒弟呢,这自然是行不通的,人家稍有不悦,就会走人。我至今依然认为,父亲严格行事的准则不是一种错,放任才是不负责任的,不管理由有多么堂皇。

经济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电”的普及,使农村人不再满足于从土坯茅草房到石墙盖瓦的“升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平房或楼房在山野间鳞次栉比的时候,父亲的石工本领失去了继续施展的空间。舂米的石碓和磨面的石磨相继被一应电器取代而冷落到墙角,这时候渐渐冷却的,还有父亲的自豪和梦想。

我和兄弟们的学业多数开始于生产队时期,帮助父母算工分,不至于被识字的人算计,成了父亲供我们读书的最大动力,苦心抚育的几个孩子长成之后这个目标却落了空:不需要算工分了,生产队消失了;满以为能把几个孩子培养成一群引以为豪的石工传承者,最后选择以此为业的却不过半——历史的发展变迁,让他早年的人生抱负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小小的折扣。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许多野人家不再为温饱问题操心,一些年轻者纷纷把目标转向了为长辈或其他逝者经营“身后”事,一些人年长者则将“身后”事视为对自己寒微一生的最后补偿。父亲与他的同行们,在石工手艺上又逐渐“红火”起来。

只是这时候,传统的石工工具已经派不上用场:石料由专门的采石场开采后售卖,切割机、打磨机等新型的石工代用工具取代了手锤和錾子、砂轮。新型工具加工的石料更加平整,器物更加精致,当然,高温使其质量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石粉到处弥漫对加工者的健康影响也不可忽视。尽管洞察这一切,不屑于这一切,父亲还是加入了这个相对轻松的“石工”行列,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部分地找回自己的存在感和成就感。

多年前的一次团聚,弟兄之间就曾商议过让父亲六十岁“退休”,现在看来,不外乎撂下了一句毫无价值的空话。超过六十岁十五年之后的七十五岁,父亲依然拄着拐杖在山野间蹒跚而行。这时与其说为了生计,毋宁说为了舒缓心中巨大的空虚,包括手艺面临失传的隐忧。一生重体力,几番伤病,父亲早已是疾病满身,虽然不致命,却饱受煎熬。隐忍未成,服药无效,长吁短叹中是父亲服老又服输的挫败感——

真没想到,老了会成这个鬼灯哥样子!

随着幺叔四叔三叔的去世,随着其他同辈和同龄好友的相继逝去,以及与年轻人之间存在的一些代沟,父亲的落寞和苦闷又如何能够轻易消除呢?一个人悄悄找人选址,一个人悄悄开山凿石,一个人悄悄张罗自己百年后的灵宅……父亲不动声色的一应计划和安排周密得让人语塞和心塞,但信不过别人的手艺和试图减轻年轻人经济负担的理由看上去又很充分,除了多回家看看,多关注和提醒,多一些帮衬,谁又忍心武断阻挡呢?凭父亲的秉性,谁又能阻挡呢?

父亲的系列行动似乎获得了母亲的理解和支持,这应该没有多大的疑问。那么,努力尽到为人子者应尽的职责,设法使二老健康、开心,能寿享期颐,同时使自己少一些可能的遗憾和歉疚,这个想法或许并不奢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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